深夜十二點，整間屋子已經安靜下來。客廳燈熄了，窗外只剩風吹過陽臺的聲音。我抱著作業從房間走出來，卻發現廚房還亮著一盞小燈。媽媽背對著我站在那裡，熱水緩緩冒著白煙，她低著頭洗碗，水聲輕輕迴盪在安靜的夜裡。昏黃的燈光落在她微彎的背上，也照著那雙被熱水泡得微紅的手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像是累了一天，即使這樣，那雙手仍沒停下來。我站在門邊，沒有出聲。忽然之間，竟有點想不起，媽媽上一次真正坐下來休息是什麼時候。
　　小時候，總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。我習慣每天早晨桌上溫熱的早餐，習慣放學後已經洗好的制服，也習慣半夜肚子餓時，廚房總會有人替我熱牛奶，一直以為媽媽原來就是那樣。
　　直到那天，無意間翻開櫃子深處的一本舊相冊，照片裡的媽媽，她站在海邊，淺色長裙被風吹得輕輕飄起，臉上的笑容明亮又自由，我愣了很久，因為這樣的神情，已經很久沒在她臉上看過了。我下意識轉頭望向廚房，水聲依舊斷斷續續，媽媽低著頭，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放好。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原來在成為「媽媽」之前，她也是一個喜歡穿漂亮裙子，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女孩。只是後來，她的手開始圍著家庭打轉，從我的便當盒，到爸爸隨手亂丟的文件；從陽臺洗不完的衣服到深夜還亮著燈的廚房。那雙手好像總是被許多瑣碎事情栓住，再也騰不出空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　　有一次她難得買了一條裙子，在鏡子前站了許久。輕輕地轉了一圈，就像相冊中那自由的女孩又短暫地回來了。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媽媽也期待漂亮。可沒過多久，弟弟突然哭著喊她，她慢慢把裙子脫下來。等回來時，只看了一眼，就收了起來。那一瞬間，我心裡一悶，終於明白有些東西並不是突然消失，而是一個人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，一點一點，把自己的時間、喜好，甚至夢想都悄悄讓給別人。後來我越常注意那雙手，冬天時它因長期碰水而變得乾裂，替我削水果時，偶爾會留下小傷口。有時揉著手腕休息，但每當我叫「媽媽」時又立刻過來幫我。
　　夜越來越深，廚房的燈終於熄滅，媽媽輕輕走回房間。經過客廳時，她看見我還在寫作業，只低聲說了一句：「早點睡，別太累了。」然後，又像平常一樣替我把滑落的外套輕輕披好。我低頭看看那雙手，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常常，我想起那雙手，它們並不漂亮，甚至因為歲月而變得粗糙，但也正是那雙手，撐起整個家的溫暖。而我也明白，圍困住它們的，從來不只是柴米油鹽，而是一個母親心甘情願背負的一生。